如何不是陳詞濫調

前幾天拍了一支時裝廣告。素來拍片,但凡項目完結,我就再沒什麼勇氣去看,越看越會發覺失手多多,惹得心生沮喪。

這次作業,除卻技術上的瑕疵,最讓我遺憾莫過於看著看著忽然覺察到:它很舊。作為一支 Fashion Film,時下流行的 Glitch 效果、霓虹光氛等等都做了,Fashion 的品相大體上能看到,但氣質上舊。我忽然想到這有點像真人版《攻殼機動隊》,美術極其講究,可華彩下就是透著刻板陳腐。反而是押井守的兩部動畫版,時過境遷仍沒有顯示出明顯的「過時感」。

這個觀感在 cinekino 所寫《攻殼機動隊》觀影札記中獲得了部分解釋。順藤摸瓜到他的另一則短文十分有趣,cinekino 在電影學院教書,是為 2012 年的一次課堂紀錄:

一個創作在什麼層面是獨一無二的?

⋯⋯大概可以有三個層次,1、立場,一個創作者可以有立場,不同的創作者有各種立場的交集和對立;2、風格,一個創作者在一個作品中會有一個風格,風格可以有共同的傾向性;3、氣質,一個創作者要做的就是最獨一無二的氣質,這是真正的個人性的。

也就是用語言去搭建一個獨一無二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由你的對語言和世界的個體性的敏感而誕生的,這才能保證你的作品的獨特性。⋯⋯

⋯⋯

其實,我是說,即使我們擁有了立場和一個風格上的傾向,我們的作品也往往是一種陳詞濫調。

cinekino 眼中「風格」和「氣質」的確切指涉我不知道。我理解「風格」是為鏡風、美術風格、曲風、台風⋯⋯所有你耳目之所及的形式感,可能來自成熟類型技巧、經驗的建立、美學的模仿等等。「氣質」更無須糾結其定義,既是「個體性的敏感」,對於他人便無從說明,也無需說明。她是創作者找到了自身體驗和關切在影像中的映射,借屍還魂到作品中去。也可能是當你在創作過程中面對現場材料來不及思考時浮現出的本能(Sparks)。不論有意無意,這個凝聚過去生命體驗的结晶之中,該有的材料互相折射、呼應、迴響,形成了微妙共鳴。

難以言說並不意味著無跡可尋。作者的身體經驗投射在影像中,最顯而易見的結果就是造成大量細節。

這是真人版與動畫版《攻殼》片段對比。動畫版中人物狀態變化極其豐富:脫離巷戰後的如釋重負 – 懈怠中危機乍起 – 索敵時身後驚魂。而真人版中演員狀態始終沒變。這背後的創作方式的差別在於:真人版中創作者是「全知」的——危機會按部就班發生,只需按部就班作出相應的肢體表演;而動畫中的時刻,作者和人物同步了呼吸,面對危機時都是「未知」的,人物狀態的慣性、呼吸節奏的變化、面對突發時所作的「反應」,都需要作者身體經驗的代入。

細節不光在人物的台詞表演,故事情境、置景、攝影機運動、音樂,甚至是由細節帶出的戲劇結構⋯⋯凡此種種交織輝映而成氛圍/氣質/氛圍氣(雰囲気)。這種統一於創作者「個體性敏感」的呈現,才可能保證豐富的層次和新鮮的質地。

回頭去看所拍的廣告,缺失最甚也在於此。追究根源我想是方法論的錯誤。籌備時同事所說「Fashion Film 的工作不過是找到合適好看的圖片,讓他們動起來」,想想覺得不錯,於是順著這個思路,我們參考了大量時裝廣告、Instagram/Pinterest 上的「美圖」,試圖把這些片段揉合在一起。最终的结果是这个影片並未擁有多少獨特性——拍完後短短幾日,我又看到數支格調十分類似的作品。沿襲上文邏輯,形式和風格的借用不決定作品最後的氣質,昆汀可以抄出另一個天地,「Good Artists Copy, Great Artists Steal.」這種話也是老生常談。如何用法最是關鍵。至少這次的經驗讓我醒悟了,僅僅是把一個「景觀」復刻成另一個「景觀」,注定是陳詞濫調。

如同 cinekino 在觀影札記裡的思考真人《攻殼》為什麼看著很蒼白:

⋯⋯在這部電影里「人口」或者說「人群」是消失的,密集的建築物以及由此構建的城市只是戲中人物活動的「景」,後面我們還可以談及這部作品的「人物」本身的「景觀化」。

所以即使它擁有迄今最完整精緻的東亞賽博朋克景观,仍然是囫圇吞了動畫版後排出的一坨狗屎。

你我有必要戰戰兢兢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別做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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