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電影容易過時?

考察這個問題的目的並非鼓動自己去投機那些「不容易過時」的主題,事實上以傳播觀念為生的職業一定會遭潮流起落,有時稍縱即逝,有時深微遠大。妳我中大多數人只在其中隨波逐流,鮮少有人能把持潮流的脈絡,而對於流行文化從業者也無此必要,擁抱潮流、在其中貫注自己的趣味,已經是一件不容易且值得投入的工作。

有些觀念建立並成為主流,缘於時代和社会的重大變動。有些則更仰賴其背後或顯然或隱匿的商業力量的唆使。如今最顯眼的風潮翻新莫過於時尚行業。輝格在《時尚,另一種宗教?》中描述時尚為「對身份識別符號的模仿與反模仿之間的一種不斷升級的軍備競賽」。在這場競賽中有三方:時尚前沿的消費者、他們的逐級模仿者,以及消費品的經營者。

消費品的經營者——那些老牌的奢侈品集團和此起彼伏的新貴們老早明白了一個道理:要保持時尚的話語權,光推銷花樣翻新的產品遠遠不夠,必須推廣一整套生活方式,這些意識形態通過各種新型教堂——時代雜誌、好萊塢電影、Instagram、微信公眾號⋯⋯滲透進生活處處。而「生活方式」實際上是一種戒律,它有一半時間是告訴你不該做什麼。Iannaccone 在「俱樂部理論」里總結了戒律的功能:一、篩選留下虔誠的信徒;二、通過提升外部世界種種成本(不能做不能買不能吃),確保留下的信徒把更多的精力和物品奉獻給教會。

不止時尚,依賴「傳播觀念」的產業其運作形式多少都有宗教影子。一個比較直觀的解釋可能是,這許許多多行業都由宗教在漫長的世俗化過程中分裂出來——最早那個集信仰宣講、政治協商、哲學探索、知識傳承、服飾禮儀、心裡醫生、婚慶會展⋯⋯為一體的龐然大物,逐漸被專業化的世俗系統接管。

毫無例外的,電影,作為這個時代最重要的觀念傳播媒介,被「消費品經營者」們用的駕輕就熟。《隱藏在好萊塢的反動派》生動描述了如今好萊塢保守派在與左派的戰爭中風雨飄搖的處境:左派(自由派/Liberal)依靠「進步主義」的武器摧枯拉朽,建立了形同宗教的排他氛圍。

要麼你同意好萊塢的人,那樣的話你就是人;要麼你不同意好萊塢的人,那樣的話你就比人低一等。⋯⋯如果你支持同性婚姻,那你就是個善良體面的好人。如果你反對同性婚姻,那你就是個納粹分子。並且你沒法工作。

作為一個保守派,有些立場你可以持有,比如如果你反對墮胎,那麼好萊塢只是個對墮胎變得更寬容的地方,但如果你相信傳統婚姻比同性婚姻要優越,那這顯然源自你內在的頑固偏執,必須要像對待麻風病人一樣把你驅逐。

反戰、支持墮胎、男女平權、LGBT 權利、宗教平等⋯⋯在這些問題上審慎的保守派被打到節節敗退。但自由派的局面也並非沒有隱憂,正如「俱樂部理論」指出,越來越嚴格的「戒律」會形成壓力,過高的社交成本會讓信仰不那麼堅定的信徒出走。即使剩下的人會更加虔誠,也無法阻止有人開始叛變到更「自由」的保守派陣營搭便車。

……隨著文化氣候的緩慢變遷,左派最愛用的一個用於結束辯論的伎倆——給他們的對手貼上「種族主義者」或「變性恐懼」的標籤——現在正日益喪失效果。

你哪裡能想到,曾幾何時,保守派被攻訐的緣由是觀念陳舊教條嚴苛,而自由派是進步主義者眼中「自由」的象徵。活脫脫一場「時尚軍備競賽」翻版,只不過軍備換成了詞語。

在好萊塢的對岸這個語境截然不同的電影圈,嘗試著把「進步主義」替換成「愛國主義」,把「LGBT 平權」替換成「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這場觀念的戰爭毫無疑問有人勝利得更為徹底。這個「宗教」的戒律也可以說在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嚴密。而他的信徒也前所未有的虔誠和狂熱。

如果如前文所說,被觀念經營者推動的潮流,會無可避免的走向過時,那麼我们何時又迎來觀念翻新的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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